書市觀察/給台灣球迷的運動文學備忘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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隨著林書豪表現「正常化」,書市也逐漸降溫,然而我們仍會疑惑:那麼下任台灣運動文學彌賽亞在哪裡?……
21年前麥田的運動家書系
今年中職以35場比賽吸聚三十萬觀眾入場,打破1992年的38場紀錄。21年前,那時是兄弟象、味全龍、三商虎和統一獅四隊廝殺,且挾著1992年的棒球奧運銀牌熱,幾乎是全民看棒球。也在那個時候,麥田出版推出了里程碑式的運動家書系。他們不僅找來當時最高人氣的看板球星推出個人運動傳記(還記得涂鴻欽、林仲秋、黃平洋或王光輝嗎),譯介了幾十本重要的運動書,也成功地出版如今看來有如高掛球場的傳奇背號的運動文學代表作──是的,我就是在說劉大任《強悍而美麗》,還有唐諾那三本談NBA和其他運動的文集。看劉大任談球,死生契闊,冷眼熱心,寫桌球好手陳靜竟可媲美杜甫觀公孫大娘舞劍;唐諾說球,則是指東殺西,喬丹才飛出來,人類學家李維史陀接著上場,犀利的垃圾話也沒少,卻簡直遍地神蹟。 那真是個極其美好又極端詭異的出版計畫。不可諱言,二十年前那會兒,許多人家裡裝的小耳朵或第四台方興未艾,關於看球或運動的見識,人們的了解還不多。好比說現代棒球分工的投手之先發、中繼與救援的概念對多數人來說仍然一團模糊,許多球迷以為投手要像日本熱血漫畫那樣以兩百球完投比賽才叫帥氣的那時候,麥田竟然會想要推出一套運動家叢書?且讓我們複習一段該書系的出版緣起:「美國著名棒球專家布萊德利寫過一段話:『那些在深夜過完一場決賽的球迷,一定會意識到他們親眼目睹了一場合作無間的過癮比賽,他們感受到一種平常感受不到的榮辱與共,因此他們也看到了一個更好的世界……』」 那青黃不接的黑暗年代 說得真有道理。在他們出版的五十多本運動書籍中,主要是棒球和籃球兩分天下,加以少量幾本拳擊、足球、美式足球和網球。今天的台灣運動迷大抵還是以籃球和棒球為主,足球和網球迷增加了不少,其他運動比賽依然沒能在台形成大風潮。由此看來,當年的選書策略相當精準,根本就是相當了解運動行情的球迷擬出的閱讀書單。我猜這書系當年雖不至於賺大錢,但也不至於慘賠,四、五年下來穩扎穩打,多少培養了一批看球也看書的球迷。沒想到這套書系的晚期命運卻跟1997年中華職棒第一次爆發簽賭、假球事件相伴。麥田大約在1998年終於關掉了此書系(多年之後的現在,幾乎有關棒球的每本書在拍賣網站上都標示著絕版詩集等級的高價)。 對於大多數看棒球和籃球的球迷來說,那幾年真是個青黃不接的黑暗年代:麥可.喬丹在率領芝加哥公牛隊完成第二次三連霸後退休,NBA封館進行勞資談判;中華職棒處於最低點,時報鷹、三商虎和味全龍接連解散;中華職籃CBA(不是中國那個)撐了五年也結束營運;運動家書系走入歷史後,只有智庫文化出了幾本喬丹、羅德曼和教練傑克森的傳記撐場面(芝加哥公牛隊駐台出版社?),楊照兼差寫了兩本運動文集(《悲歡球場》、《場邊楊照》),死忠和死心的球迷皆有如遊魂徘徊在球場之外無書可看,那是個暗無天日的時代,沒有英雄卻遍地狗熊,更好的世界並不存在,有的只是球迷無處可去也無家可歸的悲慘世界。 兩千年後的第一個十年,台灣運動迷大多時候依舊無書可看,中間零星靠著曹錦輝在MLB初登板、2004年雅典奧運集結眾家旅外棒球好手出征等時機點,出版過相關書籍,其中要以黃威融主編的《國家的靈魂:中華隊的33場關鍵球賽》(風格者出版)最有看頭。不僅執筆陣容堅強,也擺明要將過去中華隊歷史榮光灌注到書中,意圖喚醒球迷的國族記憶。接著王建民在紐約洋基開始發光發熱,有關他的報導和著作一再席捲讀者的目光,彷彿一時之間大家都對洋基隊的陣容熟悉得不得了,甚至連一向反洋基的資深球迷記者何榮幸都矛盾不已(要如何支持有自己人的討厭洋基隊?)。也正好在王建民逐漸站穩大聯盟那兩年,台灣運動文學又見證了新任彌賽亞:詹偉雄。 前景非常美好
然而詭譎的是,這本書出版之後,台灣運動文學暫時又陷入了乾涸,除了2007年劉大任出版專寫高爾夫球的《果嶺春秋》,似乎再無書可看。直到神奇的2012年初,原本在NBA跑龍套的林書豪突然大爆發,掀起一股全球「林來瘋」,台灣書市開始一窩蜂出版相關著作,其中最具文學質地的當然要屬何榮幸、吳錦勳、楊照及詹偉雄合著的《不只是林書豪》(天下文化出版)。如今隨著林書豪表現「正常化」,書市也逐漸降溫,然而我們仍會疑惑:那麼下任台灣運動文學彌賽亞在哪裡?──我以為,去年創刊不久便收山的《Soul》運動生活誌挖掘了一批運動文學新星,請球迷務必密切關注:包括揭開業配新聞內幕的黃哲斌原來有著一雙善感的看球之眼;散文、小說雙修的吳明益每能在運動定格之際,凝神拆解出形而上的意蘊;七年級小說家朱宥勳已然展現的完熟棒球知識及文學教養;以及最令人不解也最教人讚嘆的小說家童偉格──他以可怕的思索深度和詩意文字,僅以一篇書寫鈴木一朗的〈激情的遠端,特別的日常〉就證明了台灣運動文學的前景非常美好。
【2013/04/27 聯合報】
鄉關何處?KANO與集體記憶
【陳子軒/國立體大副教授】 當然,嘉南大圳是1930年完成,比起嘉農揚威甲子園的背景早了一年。八田與一和當年選手的邂逅,當然更是劇情浪漫化的產物。錠者博美到底有沒有到過嘉義?一點也不重要。這些敘事就如同電影中的字幕刻意以日文「野球」而非「棒球」一樣,都是KANO這部電影裡,透過突顯嘉「農」、「野」球與嘉南大圳的意象,連結棒球這運動與台灣這塊土地的操作。
‧【書評書介】看KANO 讀「國球」誕生前記 ‧誰的黃金年代 ‧台灣的超齡少棒與國族神話 ‧把伸向嘉農的髒手拿開============================================================ 方祖涵/失敗的幸福
「下午是棒球,晚上,是戀愛」,八十三歲的「小熊先生」厄尼.班克斯說。這天是芝加哥小熊隊威格利球場的百歲生日,雖然比賽跟慶典是從早上開始,將近零度的低溫,風城刺骨的冷風,都抵擋不住三萬多名球迷的熱情。班克斯當然是活動的重要嘉賓,他的銅像都已經豎立在球場好些年了,他說自己很喜歡站在那座銅像的旁邊,去驚嚇不認識他的年輕球迷。小熊隊在過去一整個世紀裡,球隊的勝率只有四成八八,在芝加哥主場的勝率也是聯盟倒數前幾名。班克斯十九年的生涯裡,進入明星賽十四次,拿到全壘打王跟單季最有價值球員兩回,如此的佳績讓他在退休後的第一輪票選就登入名人堂,卻救不了小熊的戰績。那十九年當中,小熊的敗場總共比勝場多了兩百六十二場。
方祖涵/沒有威廉波特的台灣難怪班克斯回憶起自己的球員生涯,最令他懷念的不是贏球的滋味,而是在草地上像是男孩奔跑的快樂,以及跟隊友,還有觀眾之間的友情——那種以球場的圍籬為界,像是一個四合院大家庭的感覺。班克斯把威格利球場叫做「友情的疆界」(Friendly Confines),後來,變成大家對這個球場的暱稱。 這一百年來,小熊隊跟紐約洋基隊相比,多輸了一千四百場球,或許有人會因為這個整世紀無緣奪冠的悲慘紀錄,替小熊球迷抱屈。我卻覺得,當一個弱隊的球迷,是另一種幸福。 村上春樹是東京弱隊養樂多的球迷,曾經抱怨如果自己喜歡的是常勝的東京巨人軍,人生可以充實豐富得多。可是要不是一九七八年的一個四月午後,村上坐在明治神宮的養樂多外野區喝著啤酒,看著這支二流球隊的比賽,突然決定開始寫小說,後來也沒有那些改變我們生活的故事們一個一個出現。儘管那年養樂多竟然在廣岡達朗監督的領軍之下,拿到了隊史上的首次冠軍,這支球隊還是一支公認的弱隊。養樂多隊創隊以來的勝率是四成六七,跟小熊差不了多少。 當一個弱隊球迷的幸福,是學會「輸」這件事。在西方文化的全人教育裡,運動是不可或缺的一環,大部分的家長會鼓勵自己的小孩參加競技類的運動,因為競技比賽才會有贏有輸,就像真實的人生一樣。我們在孩子成長的過程當中,最容易出現的無心之過,就是讓他們沒有機會經歷無數次的慘敗。那些後來把我們的自信一棒擊沉的懸殊比數,或是領先到終場卻被對手狠狠逆轉的心碎感覺,每經歷一次,從痛苦中恢復的歷程就縮短一些。從小開始輸起,是很幸福的一件事情。回顧我們自己長大之後面臨的挑戰,失敗往往是成功,或是下一次失敗必經的過程,就算是洋基或是巨人,也有四成以上的比賽輸球。 如果不能讓孩子親身參加競技的話,那麼至少讓他(她)愛上一支球隊吧。強隊也好,弱隊也好,經歷幾個慘澹的球季,等到他們首度失戀/基測搞砸/求職碰壁的時候,就會少痛一些。小熊隊的老闆在百年慶典上說,「我們比別人都知道要怎樣輸球,反正有一百年的經驗了,就讓我們慢慢變好吧。」這樣的失敗者心態,怎能讓人不喜歡! (作者為運動文學作家)
方祖涵/終將褪色的偶像金箔2015-01-31 01:26:31 聯合報 方祖涵還好有他們,美國職棒大聯盟終於找回罷工後失去的觀眾熱情。那是一九九八年,出身加州的典型美國壯漢麥奎爾,還有來自多明尼加的陽光青年索沙,兩個人競相打破高懸多年的單季全壘打紀錄,緊張的追逐過程動人心弦,揖讓而升的風度更是讓大家津津樂道…棒球的世界裡,有他們真好。結果兩個人都是用藥的作弊選手。藍斯.阿姆斯壯囊跨各種自由車比賽的冠軍,更因為個人精彩的奮鬥故事,隻手把這項運動帶進世界舞台。他的抗癌經歷撼動無數人心,寫著「堅強生活」的黃色招牌,在運動廠牌大力推廣下變成家喻戶曉的標語,「車神」,人們是這樣稱呼他的。事實上,不只是車神,許多人崇拜阿姆斯壯的一切,彷彿他是真的神,曾經有人出面挑戰他的紀錄與清白,結果被眾人唾棄,連生計都不保。直到他在電視上哭著承認,自己不但作弊,之前威脅其他選手,害他們家破人亡的事情,也都是真的。OJ辛普森在足球場上有完美的形象,退休之後還是受到大家的歡迎,拍了一系列的賣座電影,可是有一天動手殺掉自己的前妻,現在因為綁架跟持槍強盜案在坐牢;彼得.羅斯是大聯盟的安打之神,他對自己的要求十分嚴格,在球場上總是積極不放棄的態度,是百萬球迷的精神寄託,結果因為涉賭,終身被逐出球場;美國大學足球界最被推崇的教練是賓州州大的喬.派特諾,他不只是史上最多勝的教頭,更因為如師如父的帶兵哲學受人景仰,後來,派特諾八十四歲的時候,爆發對助理教練長期性侵男童知情不報的事件,被革職後兩個月,隨即黯然離開人間。事情就是這麼簡單,古今中外,人們都不放棄尋找下一個盲目崇拜的偶像。著名現代詩人保羅.比提說:「英雄,偶像,從來不是你以為的那樣。他們比你想的矮,想的壞,想的臭,等到終於遇見後,總會有些理由,讓你想要掐死他。」十八世紀法國小說家古斯塔夫.福樓拜的名句更是暮鼓晨鐘,「不要去碰你的偶像,那些裝飾的金箔會弄得你滿手都是。」可是,我們真的聽見了嗎?我們有能力不被廉價戲劇的善惡二分法控制,認清每個人都跟你我一樣,有優點,也有缺點,有值得學習的理想,也有值得借鏡的錯誤嗎?麥可.喬丹是籃球打得最好的地球人,可是真實生活裡,他是一個目無尊長、冷酷無情、小氣又刻薄的人;「大鳥」賴瑞.博德聰明又努力,證明跑不快跳不高也能夠馳騁球場,可是他嘴壞小動作多,在球員界的名聲很糟;彭政閔是職棒兄弟隊的精神領袖,在國家隊的表現更是讓人敬佩,可是他也曾經是那個因為腦充血把自己掌骨打斷,影響球隊戰績兩年,缺席幾項重要國際比賽的傻小子啊。「每個人都應該被尊重,可是沒有人應當被崇拜」,科學家愛因斯坦說,可是,我們真的聽見了嗎?那麼,可以不要再隨著媒體跟網路神來神去了嗎?從運動明星到政治人物,沒有一個人需要我們義無反顧地維護,或是毫無保留地膜拜。(作者為運動文學作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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